/ DANGDI / DANGDI / DANGDI /在丹麦住久了,我终于不再找那份“融入标准答案”
5分钟阅读安娜邀请我去参加生日聚会时,我对着衣柜站了很久。
那件颜色鲜亮的毛衣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最后还是选了灰色。来丹麦以后,我似乎格外擅长观察别人:穿什么,什么时候说话,笑到什么程度合适。只要照着做,总不至于太突兀。
我也想过带一盒自己做的点心,临出门又换成了酒。点心太甜怎么办?口味不习惯怎么办?一瓶酒,至少不容易出错。
那时我总觉得,丹麦人之间有一种不用解释的默契。街上的衣服颜色相近,车厢里安静,聊天时提起的节日、歌曲和童年记忆,也都像彼此早已熟悉的暗号。
我站在这些默契外面,努力寻找入口。
一张生日餐桌,坐着几种丹麦人
安娜家的餐桌上插着小国旗,蛋糕旁边也有。她母亲正在调整花瓶的位置,嫌其中一面旗子挡住了花。
我随口说:“你们真的很喜欢国旗。”
“过生日嘛,当然要有。”她母亲把旗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安娜的弟弟却笑了:“我家就没有。”
母亲抬头看他:“所以你家看起来永远像还没搬完。”
大家笑起来。他接着解释,自己喜欢简单一点,过生日有吃的、有朋友就够了。安娜则说,她平时想不起这些,到了生日,看见桌上的红白两色,还是会觉得高兴。
我原本准备听一个关于丹麦传统的统一解释,结果他们已经讨论起谁小时候过生日最挑剔,谁曾经嫌蛋糕不好看。
话题很快又绕到王室。有人喜欢看庆典,觉得热闹;有人嫌报道太多,换个频道都躲不开。安娜的母亲说,重要场合她还是愿意看看的,弟弟一边切面包,一边问她究竟是看仪式,还是看衣服。
她也不恼:“两个都看,不行吗?”
我坐在旁边,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他们想得太整齐了。
同样一张挂满小国旗的餐桌,有人认真布置,有人觉得可有可无;同一场庆典,有人期待,有人嫌烦。他们并没有为了这些差别认真划分谁更像丹麦人,谁又不够合群。面包照样递过去,咖啡照样添上。
原来我一直在找一份并不存在的清单
后来读到社会学者理查德·詹金斯的研究,我又想起了那张餐桌。
他长期研究丹麦社会。在一份总结十五年以上研究的讲座摘要中,他谈到,丹麦认同并非天然固定、永远不变;它有自己的历史,也会发生变化。共同归属之下,可以同时存在彼此矛盾的观念与生活实践。〔1〕
这让我重新理解了自己当初的紧张。
我把“有共同文化”想成了“每个人都同样相信、同样喜欢”。看见生日桌上的国旗,就以为大家对国家符号的感情完全一致;听见熟悉的歌声,就以为每个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情。
再往前一步,我给自己列出了一份看不见的清单:喜欢他们喜欢的,习惯他们习惯的,最好连不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。
清单越列越长,我说话反而越来越少。
那天聚会里,他们最自在的时刻,偏偏是互相打趣、各说各话的时候。以前我急着学会那些共同的礼节,没顾上看看礼节里面坐着的,究竟是怎样的人。
轮到我开口时,我还是犹豫了
当然,当地人可以自在地意见不同,并不意味着一个外来者马上就能放松。
那天吃到一半,安娜问起我在中国怎么过生日。
我先说了句“也差不多”,习惯性地想把话带过去。她却继续问:“也会在办公室带蛋糕吗?”
我只好解释,自己熟悉的做法里,朋友会给寿星准备蛋糕,家里有时会煮长寿面。我还提到,出门前本来做了点心,后来怕大家吃不惯,就没带。
“那你应该带来的。”她说。
我笑着回答:“你还没吃过,先别答应得这么快。”
坐在对面的客人追问是什么点心,我拿出手机翻照片。有人看着觉得像自己吃过的一种甜食,也有人直接说,那个馅料恐怕不适合自己的口味。
这一次,我竟然没有觉得难堪。我们聊起了各自不喜欢的食物,有人的挑剔程度远远超过我。话题就这样接了下去,不需要谁郑重表态,也没有人要求所有人都说好吃。
那一小段谈话并不能证明丹麦处处包容。语言跟不上的时候依然存在,有些圈子依然很难进入。我也不会因为一次愉快的聚会,就突然拥有本地人从小积累起来的熟悉感。
但至少那天,我终于没有再用“也差不多”把自己的生活藏起来。
下次去,我想把点心带上
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出门前换掉的那件毛衣,又想起厨房里没带走的点心。
没有人要求我穿灰色,也没有人提前宣布,中国点心不适合那张餐桌。许多限制,是我怕出错,先替别人设下的。
以后当然还会有尴尬。我可能听不懂某个笑话,接不上某段童年回忆,也可能认真讲了一件事,对方并没有多大兴趣。日常交往本来就会这样。
我仍然愿意学丹麦语,记住约定的时间,了解做客的礼节。只是再去别人家时,我想少花一点力气猜测自己该扮成什么样。
下次安娜邀请我,我打算把那盒点心带上。有人喜欢,就多吃一块;有人吃不惯,也没关系,桌上还有蛋糕。
〔1〕Richard Jenkins,Being Danish in the 21st Century,公开讲座摘要。文中为观点转述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