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 DANGDI / DANGDI / DANGDI /在丹麦,这才是隐形社交密码
5分钟阅读刚搬到丹麦时,我一度觉得,这里的社交门槛低得不可思议。
聚会上很少有人追问我的职位,邻居见面也无非聊聊天气。大家穿着普通,态度客气,似乎只要微笑、守时、不给别人添麻烦,就能相处得很好。
可过了几个月,我渐渐发现,客气和熟悉之间,隔着一段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路。
邻居认识我,会在门口挥手;可他们站在一起聊天时,我总是插不上几句。等大家笑完了,我还没弄明白刚才那个名字指的是谁。
所以,社区通知周末清理公共花园时,我很认真地准备了一番。
我带来的点心,没能替我打开话匣子
那天早上,我绕路去了市中心一家面包店,挑了两盒点心。包装漂亮,价格也不便宜。我想着,总不能空着手去,吃点东西,大家应该就容易聊起来了。
到了花园,已经有人在搬树枝,有人在清理花坛。一位穿旧毛衣的老太太正把烤盘放到长桌上,里面是她做的苹果派,边缘烤得有点深。
我打开盒子,邻居们道了谢。有人拿了一块,有人说等忙完再吃。随后,大家又回到了各自手里的事情上。
我站在桌边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带点心时那股郑重其事的劲头还在,周围却没有出现我预想中的热络。倒是那盘苹果派,让几个人聊了起来。他们问老太太,今年院子里的苹果结得多不多,又说起去年掉在路上的果子。
我听着有点泄气。原来连一盘点心,也带着我暂时接不上的前情。
这时,一个邻居从储物间出来,问我能不能帮他扶一下梯子。我赶紧走过去,终于有了件不用费心找话题也能做的事。
那个最有分量的人,一直在到处搭把手
忙了一会儿,我注意到,大家遇到事情常会喊一个叫莉丝的女人。
垃圾袋不够了,找她;剪下来的枝条该堆在哪里,问她;有人想把一丛灌木整个挖掉,也先叫她过来看一眼。
我以为她是负责人,休息时便问了一句。
“今天没有正式的负责人。”她说,“我住得久,知道东西放在哪儿。”
她没怎么站着指挥。有人找不到手套,她去翻储物箱;一个新来的住户听不懂几个人同时说的丹麦语,她便放慢语速,重新解释了一遍。两个人为灌木该留多高争了几句,她请他们先看看枝条挡住的那扇窗,又把住在窗后的邻居叫来商量。
事情最后怎么定的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我记得的是,她开口时,大家确实愿意停下来听。
午后坐下来喝咖啡,我才知道,那盘苹果派也是她带来的。
派不精致,她也没有介绍自己用了什么好材料。有人说烤得有点焦,她自己先笑了,顺手把中间的一块切给对方。
看着这一桌人,我忽然明白,自己早上太盼着两盒点心能替我完成相识的过程了。
随意的气氛,也需要有人照顾
后来查阅丹麦社会研究时,我读到三位人类学者——Maja Højer Bruun、Gry Skrædderdal Jakobsen和Stine Krøijer——关于平等与等级如何在日常交往中并存的讨论。
他们提出的“value-mastering hierarchies”,让我留意到一种地位来源:人们实践共同重视的交往方式时,能力与熟悉程度的差别,也可能形成影响力。〔1〕
我想到的就是莉丝。
她熟悉邻居,知道旧事,也愿意承担那些不起眼的麻烦。谁还没分到工具,谁没听明白,谁已经忙得太久,她会留意。时间长了,人们便习惯把事情交给她,也信任她的判断。
当然,这样的圈子对新人未必轻松。
老住户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,我需要从头了解;大家都笑的玩笑,我可能只听懂一半。没有人故意挡住我,熟悉本身却也会形成距离。
过去我遇到这种场面,总想多讲一点自己的经历。做过什么项目,去过什么地方,努力找一段足够有趣的话,好让别人记住我。那天我倒没讲多少。大半时间都在扶梯子、装落叶,后来又跟一个邻居一起抬了几趟枝条。
我们聊起附近哪里能买到园艺工具。他问我住哪一栋,我说完,他才想起来:“原来门口停着那辆蓝色自行车的是你家。”
就这么一句,我忽然觉得,自己在他眼里有了一个具体的位置。
下次,我不用准备得那么郑重
收工时,我帮着收杯子,莉丝把剩下的苹果派装进盒子,问我要不要带两块回去。
我也把面包店的点心递过去。她挑了一块,说刚才一直忙,还没顾得上尝。
我有点不好意思。原来早上那点失落,有一部分来自我自己的着急。大家正在干活,我却已经在心里判断,这份心意有没有被足够热情地接住。
临走前,我问下次活动是什么时候,还需不需要帮忙。一个邻居说,他们准备整理储物间,到时候会在群里发消息。
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。我没有一下子交到几个知心朋友,也没突然听懂所有玩笑。只是下一次在路上碰见那个和我一起搬树枝的人,我们除了聊天气,还能问一句:肩膀酸了几天?
这已经让我高兴了。
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“隐形社交密码”,我想到的就是这些小事:来了以后找件事做,没听懂就问,答应帮忙便记得出现。相互认识需要一点时间,自己也得在其中留下几次实实在在的参与。
下次去,我可能还会带点心。只是出门前,会记得先找好那副干活的手套。
〔1〕Maja Højer Bruun、Gry Skrædderdal Jakobsen、Stine Krøijer,2011,The Concern for Sociality—Practicing Equality and Hierarchy in Denmark。文中为观点转述。


